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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
陈砚已经把第三只夜壶倒进阴沟,掌柜
韩守义只肯再赊小满三日的温肺散,今日工钱若再被扣,三日后那帖药便续不上。
夜壶涮净,便转去井边打水、劈柴、刷药锅,两口煎药炉升起火时,前堂帮工才打着哈欠进门,在灶边坐下喝肉汤。
隔夜糙粥里捞了半勺,
陈砚蹲在柴垛旁刮净碗底,摸出贴身的三枚铜钱,在掌心里数过一遍,又塞回衣缝。
帮工喝完,把沾着油花的碗递过来,又从笼里拿走一只白面馒头,喝汤时还扯着前街酱菜的价钱,没人往柴垛这边偏过头。
陈砚碗接到手里的时候,笼里馒头少了一只,灶上肉汤也浅了一圈,他端着油碗去井边冲洗,回来只把糙粥锅底那层焦皮刮进嘴里。
温肺散一帖九文,手里的钱还差六文,后仓新货理完能多记半日工,折两文,替脚夫搬四趟麻包,往常能得两文赏,剩下两文再从午食里省。
钱收好,人起身去前堂卸门板,
陈砚十四岁进济生堂,如今做满三年,两百多个药斗上的字认得全,常过手的二三十种药材也分得出干湿和批次。
药柜是柜上的人碰的,病人是坐堂医问的,账房铁匣里压着兄妹俩十二两六钱的债契,杂役学会的这些本事,只够自己少挨几次罚。
辰时不到,两个县兵抬着伤卒撞进门,竹担架一路滴血,伤卒右腿裹布已经湿透,腥气压过满堂药味。
“金疮药,快!”
韩守义放下筷子叫人腾长凳,烧水、递布、按腿的活便落到杂役身上。
伤卒疼得乱抓,四根指甲从他小臂拖出血道,直到
韩守义取出伤口里的烂布、洗掉泥沙,把止血粉压进去,按腿的人才得以松手。
前堂有个等药的妇人把袖子捂到鼻梁上,帮工把水盆放得远远的,生怕血点子溅到自己鞋上。
柜上只剩一个浅底瓷罐,县兵听见价钱,当场骂了起来,道:“柜上这号金疮药前日才卖多少?”
韩守义把新药价压进账册,道:“北边一天抬回来多少人,你没看见,要药就付钱。”
银子还是落到了柜上,候诊的老汉把钱袋往怀里捂紧,那个妇人低头数自己袖里的铜钱,谁也不肯再往长凳那边凑。
伤卒中途醒过一次,咬着布条骂:“狗苍狼人!”,又问:“腿还能走吗?”
韩守义道:“少说话。”
陈砚重新抱住那条乱蹬的腿,膝盖抵紧凳脚,又挨了两记肘击,没人问他手臂上的抓伤,伤卒安静下来,他便松手去换脏水。
血要从门槛上擦掉,门外有差役敲锣。
“北关添募兵两千,青州来的无保男丁一律先押去修堤。”
围在药铺门口的人散开一半,连抱怨药贵的声音都低了,有个妇人拽着孩子往巷里退,孩子还伸着脖子看担架,被她一把捂住眼睛。
等锣声过去,
韩守义已经把那张涨价单夹进今日账页。
战争离青河县很远,止血药涨一回,征夫榜多一张,也就走到了这里。
陈砚把抹布投进水盆,洗到第三遍,挤出来的水仍是红的,只好换一块干布去擦门槛,免得后来的病人踩血滑倒。
午前端着药碗去后院,妹妹陈小满抱膝坐在石阶上,脚边放着分好的白药绳,她今年十三,幼时逃荒落下肺弱寒症,冷风一钻进领口,便偏过脸咳了半晌。
药碗底下还剩半口,
陈砚问:“又打算把这半口药留到晚上热了再喝?”
小满把碗往回推了推:“晚上热了再喝。”
碗被塞回她手里,她却不动,拇指压着碗口,又问:“你是不是又打算省午食?”
他不跟她争午食的事,只道:“把碗里的药喝干净。”
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仰头把凉药咽净,脸皱成一团。等缓过那阵苦味,她从筐里挑出一截白绳,一长两短打着结,声音却忽然轻了。
“后巷那个疤脸的昨日又来问了。”
陈砚接碗的手停住,小满把头埋进领口:“前些日那人站在酱坊檐下问这种绳从哪家药行来,昨日又问铺里谁过秤、谁在簿上记名字。”
陈砚问:“当时怎么答的?”
小满道:“我只会分绳。”
“这两日别走正巷,再见到那人便进屋落闩,谁问药、问账、问前堂,都让对方来找掌柜。”
小满问:“那你又怎么办?”
“人还在铺里,没问题。”
空碗收进她怀里,后半句她没接,只把分好的绳重新理齐。
陈砚看着她进屋,才重新掂了掂钱袋,里面仍是三文,半日工若照记,再从午食里省两文,脚夫若给足两文赏,三日后的药就能凑上,少一文都不成。
十二两六钱是母亲下葬和小满看病欠下的,他们兄妹在铺里做了三年,工钱全抵进去,饭钱、床铺和药钱却月月另记,铁匣里的纸不挪地方,他们就得一直从这口锅里吃饭,从这扇门里进出。
午后送来六包黄芪,封绳和斗签都验过,逐包上秤,搬到第五包时停了手,麻袋底下有一圈淡黄水印,伸手探进去,药片又软又凉。
陈砚道:“这包底下有水印,得另记,晒过再算数。”
脚夫扯住袋口:“同车来的货凭什么只挑这一包?”
陈砚把水印翻给他看:“车尾挨过水,要按干货记,便请账房来称晒后损耗。”
脚夫骂了两句,还是把货数改了,收货簿另起一行,记受潮、待晒和经手姓名。
十四岁刚来时,
陈砚也分不清受潮和陈放,只知道哪包沉,第一次报错,半月工钱全被扣掉,后来才学会先看车尾、再看麻袋底,拆线时把封口留好,过秤后还要算一遍晒耗。
脚夫临走连一文也没留,这四趟麻包便算白搬,贴身那三枚铜钱隔着布还能感受到棱角,连同半日工和午食里省下的两文,三日后的药仍差两文,
陈砚心中想着。
申时刚过,四辆板车堵住济生堂门口,车上码着十二只红蜡封口的长包,赶车人腰间全系赤带,领头的黑衣汉子叫马魁,替赤沙帮管青河县药市。
候诊的人把身子往墙边让,有人低声念了一句赤沙帮,便把话咽回去了。
马魁进门先踢开候诊的木凳,把一张货单拍上柜台。
“冬七码,收货。”
韩守义从后堂出来:“这批货我没订。”
马魁连货单都不让人看第二眼。
“现在订了。”
马魁翻开旧收货簿,指甲在经手栏敲了敲,问:“今日过秤记名的是谁?”
柜上帮工朝库门看去,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,一个名字也不敢吐。
陈砚刚放下的一包药还没挪开,后领忽然被人从后面攥住,人还没站稳便被拖了出去。
左脸带疤的汉子攥着后领把他整个人拖到柜前,靴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响。一脚踹中膝窝。 膝盖砸地的时候耳边紧跟着挨了一巴掌,眼前的柜台晃了一晃。
这张脸
陈砚认得,正是小满说过的疤六。疤六道:“马爷问你话,是耳朵聋了还是舌头硬了?”
“我只是搬药的,柜上过秤记名都是杂役的活。”
疤六翻出簿上两处经手小印,道:“昨日是你过秤,前日也是你记名,债契压在铺里跑不了,你不按难道让马爷按?”
印泥被推到面前,疤六抓住他的右腕,五指一根根往红泥里压。
柜沿被他扣紧,力拼不过对方,只等按手的那一下稍松。左脚往秤架下一勾。秤盘砸地。旁边一只红封药包跟着翻落,疤六下意识伸手去接,
陈砚抽回右腕,滚到柜角。
第二脚踹在肋下,第三脚把他整个人撞上药柜,瓷瓶在头顶一阵乱响。
与此同时。 柜前候诊的病人全退到了门外,有个妇人把孩子拽到自己身后,孩子吓得叫了一声。
“娘!”
帮工缩到柜台后头,只露出半边脸,赶车的赤带汉子站在门槛外看,谁也不上前拉一把。
陈砚人蜷着身,左手却压住了翻落的药包,这包比货单所记重出一截,再看其余已经过秤的数,十二包没有一包相合。
他咽下嘴里的血:“韩掌柜来看,十二包都比货单重,分量也对不上。”
韩守义捡起货单,亲手复秤三包,又挑破一处红蜡,取出一小块药根投入沸水,浮起的药渣颜色发乌,一捻便散。
韩守义把收货簿合上,道:“这不是单上的货,济生堂不收。”
马魁这才从柜边站直,点了一下头。
“从今日起药市的货不进济生堂,南码头谁替你卸一包,我就砸谁一辆车,柜里缺什么,韩掌柜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转身出门,疤六落在最后,一脚把
陈砚的右手踩回地砖,鞋底慢慢碾过指骨。
陈砚嘴里没出声,手也没去抓那条腿,眼睛却钉在疤六的脚上,右脚尖总向外撇,抬臂用力前右肩会先往下一坠,方才抓手时如此,踹人时也是如此。
“二更,三号仓。”
疤六从袖里抖出一截白药绳,一长两短,正是小满分过的结法:“你自己来,少一刻我就从檐下**,去问**妹今夜还有没有药喝。”
靴子抬开时右手已经肿了,
陈砚五根手指慢慢收拢,确认还能动,才扶着柜脚站起来。
赤沙帮的人走后,
韩守义让帮工关门,目光在那只肿起的手上停了片刻,道:“二更前若有人肯接这十二两六钱、替你们兄妹作保,我可以在转押纸上落印放契。”
陈砚问:“二更前若找不到肯接契作保的人,这笔债还走不走?”
韩守义看向被板车堵过的门口,道:“我能关门,也能报一声有人闹铺,却护不了你一夜,他们今夜拿不到手印,明日还会来。”
他试着弯了弯伤处,食指和拇指疼得最重,仍能合拢,便换用左手系紧衣带,把伤处藏进袖里,门外的天已经开始发暗。
离二更,还剩不到三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