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1644南朝往事

离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离姑苏，春。，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码头。船头站着十六岁的朱思齐，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直裰，腰间系着皂绦，头戴平定巾——这是父亲特意为他置办的，说是“到了南京国子监，不能叫人看轻了”。，吹在脸上还有些刺骨。两岸的麦田还是枯黄的，偶尔有几棵早开的油菜花，在田埂边怯生生地探出头来。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，随时都可能拧出雨来。。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。她一只手垂在身侧，另一只手攥着帕子，没有挥动。身边的丫鬟翠屏倒是用力挥着手，嘴里喊着：“少爷一路保重！”，母亲是怕自己一挥手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，一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女子正在舱内收拾行李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外罩淡青色比甲，头发简单地挽着，簪着一支银簪。动作利落，手脚麻利，不一会儿就把船舱收拾得整整齐齐。“少爷，东西都归置好了。”她走到船头，站在朱思齐身侧，“您要不要进舱里歇歇？外面风大。”：“明月，你先去吧，我再站一会儿。”，而是从舱里取出一件厚披风，轻轻披在他肩上。“那少爷当心着凉。”说完，她才转身进了舱。----母亲身边侍女，比朱思齐大两岁，今年十八。打小在朱家长大，父亲朱崇远特意安排她随行去南京，说是“照顾你日常起居”。朱思齐知道父亲话里有话。这些事他暂时不想，但明月在身边，确实让他安心。。，看着岸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翠屏还在挥手，母亲却始终没有抬手。，母亲是不敢抬手。
一抬手，眼泪就止不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面朝船头方向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少爷，您这是怎么了？”明月又从舱里探出头来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，“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朱思齐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明前龙井，母亲特意让明月带的。茶香在口腔里散开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。
明月没有追问，转身又进了舱。她知道少爷的性子——有些话，他不说，就不该问。
船行半日，到了无锡县。
天终于下起雨来了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暴雨，而是江南春天最常见的绵绵细雨，细得像牛毛，密得像蛛网，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缓缓漾开的涟漪。
明月在舱里点了一盏油灯。灯光昏黄，把小小的船舱照得暖烘烘的。她已经在矮桌上铺好了宣纸、研好了墨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小小的铜镇纸，压在纸角。
“少爷，我看您今儿个一直心事重重的，要不写点什么？”明月轻声说，“写出来，心里或许就好受些。”
朱思齐看了她一眼。明月的话不多，但总能说到点子上。
他点点头，在桌前坐下，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，运河两岸的村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几间白墙黛瓦的农舍，一两个披着蓑衣的农人，远处有一座石拱桥，桥洞里泊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。
他想起六岁开蒙，寒窗十年，总算中了秀才——虽然是父亲花了银子、托了关系才勉强拿到的。他从来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人，做不到过目成诵，也写不出一挥而就的锦绣文章。他只是比别人多一些耐心，多熬一些夜，多翻几遍书。
父亲说，这就够了。
“**不需要那么多天才，”朱崇远把国子监的录取文书递给他时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需要的是能熬得住的人。科场如此，官场也如此。”
朱思齐接过文书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份文书的分量——那里面不只有他十年的寒窗，还有父亲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，母亲悄悄典当首饰的背影。
“少爷？”明月轻轻唤了一声，“您发了好一会儿呆了。”
朱思齐回过神，笔尖终于落在纸上。
他写：
江南阴雨连三月，春风化露草又春。
冬雨蒙蒙假作春，夜入北风雪作裳。
假雨时，不知冬风又春风。
盼春来，何日春花娇颜展。
走东南，闯西北，三千里风雨独去孤归。
北风冷，冬雨寒，故里残屋不知何处避。
是年又一春，处处烟火人间，成双对笑入怀。
唯是又一梦，孤梦里春又去，春花不至何处寻。
写到这里，他停了笔。
明月站在一旁，默默看着纸上的字。她识字不多，但能看出少爷写的不是寻常的诗。“盼春来”，他在盼什么？盼科举中第？盼光宗耀祖？还是仅仅盼着这场没完没了的雨赶紧停，盼着天晴，盼着日子能过得像运河里的船一样顺顺当当往前流？
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少爷心里有事。这是从苏州出发那天就看出来的。
“少爷，”明月轻声说，“我娘说，人在路上，心就容易乱。等到了南京，安顿下来，就好了。”
朱思齐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刘妈母亲的陪嫁侍女，也是明月的母亲，按理应该当父亲的侍妾，可父亲没有纳刘妈。刘妈在朱家当差多年，是个明白人。明月随她娘，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
“**说得对。”朱思齐放下笔，靠在舱壁上，“到了南京就好了。”
其实他也不知道，到了南京是不是真的会好。
他只是必须去。
船过常州府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天边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天空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运河的水面上，碎金万点。明月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，递给朱思齐一块，自己捧着另一块，坐在船舷边慢慢地嚼。
“少爷，听说南京城比咱们苏州还大？”明月问。
“大得多。”朱思齐说。
“那国子监呢？比咱们苏州的府学还大？”
“也大得多。”
明月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：这么大的地方，少爷一个人能习惯吗？虽然母亲周氏已经把南京安顿之地安排好了，有小院住着，有热饭吃，可她总觉得，少爷到了南京会更想家。
她看了朱思齐一眼。少年侧脸棱角分明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
明月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继续嚼干粮。
船继续前行，往南京方向。
朱思齐靠在舱壁上，听着雨声、桨声、风声，静静的站着，看着前方两岸的景色。
“绿水轻扬，碧波微荡，和风抚柳摇曳多姿。
舞迷迷，水离离，似梦如幻，波光层层，水光粼粼，雾隐隐。
舟撸轻摇，远岸去，浮浮沉沉
佳人立舟尾，发扬衣翩翩，抬手挥日去。
光层层，雾霭霭，水光印远山，层层叠叠，山峦叠嶂，水印山影，去天涯。”